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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因为拉野屎,我当了抢劫犯,背着死人跑,还得罪了一家子杀人狂l 北洋夜行记046

来源:QQ快报 魔宙  责任编辑:小易  

原创: 金醉

l【北洋夜行记】是魔宙的半虚构写作故事

l 由老金讲述民国「夜行者」的都市传说

l 大多基于真实历史而进行虚构的日记式写作

l 从而达到娱乐和长见识的目的

和你一样,我也特别爱听人讲故事。

哪怕是我亲自调查过的事情,我也会找人聊,听听他们怎么讲。同一件事,不同人讲出来,有不一样的味儿。

警察破了件杀人案,见过现场和没见过的,讲出来差很多。记者写出来的,跟亲历者讲的差很多。

不过,时间一久,往往就会只剩下几个“主流”版本,传来传去,差不多也定型了。有时候时间地点人物略有不同,但那个味儿是一样的。

很多魔宙的粉丝看《北洋夜行记》的故事,会说“旧社会怎样怎样黑暗”。

黑暗,就是那个味儿,但究竟怎样黑暗呢?很难往细了说。

我整理太爷爷金木的笔记,知道了很多不可思议的细节,但要让我跟人说,还是常常无从说起。

知道的越多,反而觉得,哪个细节都不足以表达那种“负能量”的感觉。

非要我说的话,最恰当的描述,是太爷爷时代的一首诗,你们都学过——

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,

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。

今天这个故事,是金木1915年经历的一件事。当时,他还在《白日新闻》做记者,没有开始正式作为夜行者查案。

那年夏天,他在路上拉了一泡屎。之后的事情,就是“绝望的死水”。

这些笔记,散乱地夹杂在金木的夜行者笔记中,是我春节时整理的。里头只有几件往事回忆,具体记录时间不详。

《北洋夜行记》是我太爷爷金木留下的笔记,记录了1911年到1928年期间他做夜行者时调查的故事。我在金家老宅,将这些故事整理成白话,讲给大家听。

案件名称:新记冰窖失火案

案发地点:金鱼池

案发时间:1915年7月

记录时间:不详

民国四年夏天的一个晚上,我在回家路上捡了一个孩子。之后发生的一切,黑暗而血腥,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。

那个夏天热的不正常。一股疫气从东来,从东便门进了北京城,城门附近一户人家,一夜之间,二男一女暴毙。

疫气自东向西,没几天就到了崇文门,那儿附近也有人暴毙。

卫生署的医官说,这股疫气,就是虎烈拉。传染了虎烈拉,上吐下泻,几个小时就死掉了。

崇文门外一带,街上的行人,瞬间少了许多。

七月二日夜里,我骑着一辆自行车,从天桥往家的方向走。

到了天坛的围墙外面,一片黑沉沉,一盏路灯都没有。

我沿着龙须沟蹬车,凭记忆拐上一座小桥。

宣统年间,三里河的水逐渐干枯,河道淤成陆地,游的水成了死水,名为“龙须沟”。民国时期,龙须沟已经变成了一条污水沟。当时,全国各地逃荒逃难的穷人很多都聚居于此,两岸垃圾成堆、污水横流。图片来源:新东城报。

刚上桥,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,疼了起来。停下车,这黑灯瞎火的,犹豫要不要找地方解决。

这时肚子又是一阵响,我骂了一句白天吃的冰镇酸梅汤,立好自行车,匆匆跑到桥下。

桥下是一片荒草地,我钻进去蹲下。

夜里的龙须沟飘来一阵阵恶臭,沟里黑黑一片,啥也看不见。

我能感觉到河水缓缓的流动,不时有水泡翻腾上来,把腐烂的气味释放到空气中。

完事以后,我突然想起,染上虎烈拉的人,如果拉的是白屎,必死无疑。

强忍住点火观察颜色的冲动,我提好裤子,迈过野草,往桥上走。

一转过桥墩,看见一堆火,火边围着一个人。从暗处看亮处,看得一清二楚。

这人是个乞丐,衣服烂成一缕一缕,不知道在忙活啥。我不理他,正想走,突然听见一声婴儿的哭声。

那乞丐捧了一个婴儿出来,在河里撩水洗了几下,又拿出一根尖木棍,在婴儿身上比划。

我一激灵,他要把婴儿烤来吃。

“住手!”我大吼一声,三五步跨过去,把婴儿抢过来,一脚把乞丐踹倒。

我看看手里的婴儿,婴儿活生生的,睁着两只黑黑的眼睛看我。

乞丐倒在地上,抹着鼻涕哭起来,嘴里不知道嘟哝什么,看样子是个傻子。

我一手夺过他手里的尖木棍,仔细一看,木棍一头在石头上磨得尖细。

我挥了挥木棍,吓唬他,乞丐起身就跑,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

我抱着婴儿,四下翻找,发现一个小棉被。

被子的面料华丽,上面还丢着一个金项圈,可能是乞丐嫌碍事,从婴儿脖子上弄下来的。

棉被下面,是一个黑色的圆食盒。

圆食盒。图片来源:华夏收藏网。

我抱着婴儿,顺着黑通通的龙须沟河面,向上游看去,难道是从上面漂下来的?

我一手推自行车,一手抱着婴儿,过了桥,走到了珠市口。

找了个路边的警亭一问,巡警对这事儿很熟,说附近经常捡到孩子——但连金项圈一块儿丢的真是稀罕。

孩子他们不管,也管不过来,但是给我指了条明路,南下洼龙泉寺有个孤儿院,离这里最近

《北京市志稿》关于龙泉寺孤儿院的记载。

天太晚,我带着婴儿先回了家。小婴儿一夜哭闹,早上哭累了才睡着。

第二天一大早,我赶紧抱着出了门,叫了辆洋车,拉着往南去了。出了宣武门,往南到了南下洼子的龙泉寺。

孤儿院位于龙泉寺东侧。见了院里的总务,是一位僧人。

按照规定,我作为保人,填了一份保证书,又捐了五块钱,这才把孩子安顿下来。

临走时,我想了想,又倒回来,对那个僧人的说,先暂时寄养着,说不定就找到孩子的父母了。

一夜没睡,昏头昏脑的往外走,龙泉寺院子里,稀疏的几棵松树,被阳光吃了影子,地上一片白花花的。

我擦着汗,往山门那儿走,在门下的荫凉里站着。

门下还有一位太太,头戴遮阳的斗笠,垂下轻纱遮脸。身边陪着一个丫鬟和一个老妈子。

一个粪夫,推着独轮粪车走来。

粪夫光着脊梁,在阳光下冒着油。车上的粪桶没盖,里面的粪水晃荡着,不时的泼溅出来,一股熏臭。

手推独轮粪车。

门下躲太阳的众人迅速向一边躲避,一阵手忙脚乱,骂声一片。

我一后退,险些撞到那位戴脸纱的太太,被她的丫鬟推了几把。

离开龙泉寺,叫了洋车。车跑起来终于有点风吹来,我这才感到后腰有些凉飕飕。

用手一摸,袍子上被割了一个大口子,随身携带的勃朗宁手枪不见了。

我操,是那个丫鬟干。赶紧叫车夫返回龙泉寺,山门那儿连只麻雀都没有,人走得一干二净。

晚上,我请外右四区的侦缉队长吃饭,去了宣武门外米市胡同的春记,点了招牌菜炮双脆,队长吃得高兴,唱起了小曲儿。

炮双脆,又叫油爆双脆,鲁菜名菜,将猪肚和鸡肫切成薄片,入旺油即熟,口感既脆又嫩。

我说了丢枪的事,侦缉队长一拍光头,“嗐,知道!黑阴沟的刁海子,那几个太太、丫鬟,都是一伙的。”

这么说,他是个假粪夫?其实是绺子?

“也不能这么说,既是粪夫,也是绺子,活着不易……吃完饭我带你去找他。”

黑阴沟,南面是刑场,东面是龙须沟的须尖儿。

河流到这里,就没了劲儿,消失在荒地里。河水涣漫开来,变成一片片沼泽、芦苇荡。

狐狸野狗黄鼠狼都往里钻,强盗也在附近出没。

我们在一处大杂院里找到了刁海子,他还是光着脊梁,蹲在一个烂石碾上,端着碗吃面条,一身大汗。

一抬头看见我俩,刷的把饭碗一扔,摔了个粉碎。二话不说,撒腿就跑。

追了几步,跑进死胡同,刁海子爬不上墙,直往下秃噜。

侦缉队长上去,一抓,汗滑溜溜的抓不住,急了,一巴掌拍背上,啪的一声脆响。

把刁海子抓回大杂院,他交待,枪的确是他们偷的,但是转手就卖出去了。

问他买枪人是谁?刁海子说不认得。侦缉队长几耳光打过去。

打急了,刁海子捂着头说,我记得了,那人长得怪,生着一对绿招子(眼睛)。

刁海子说,那人长着鬼眼睛,不是好人,拿了枪,八成要去做明伙。

他认得一个牵头人,黑龙潭一带的明伙,都是他组织的。

北京城的劫匪,组织比较松散,一般都有一个牵头人,临时把各个劫匪召集起来,劫匪之间几乎不认识。

劫匪以武器入伙,如果有枪,分赃的时候可以拿大头。

我让刁海子勤打听着,一旦有人带枪入伙,就通知我——我也入伙。

刁海子往旁边瞥了一眼,侦缉队长瞪着眼睛,他连忙答应了。

过了两天,刁海子那有消息了,他认识的牵头人攒了个局,要在黑龙潭干一票大的,组了三个人,其中一个有枪,“绝对没错,绿眼睛。”

我以刁海子表弟的身份入伙。

七月六日中午,我按照约定来到先农坛外的荒地,在一处倒在地上的石骆驼旁,已经有三个人等着。

明十三陵神道上的駱駝像。照片拍摄:約翰·湯姆生。

一个穿青褂子,是牵头人,脚下扔着一个麻袋。另外两个,上身都穿着信差的制服,一个下身穿条灰裤子,一个穿着条黑裤子。

见我过来,灰裤子抬了抬下巴,你有枪?我说没有。

牵头人说,还没来。

我们四个谁也不说话,呆呆的等着,太阳毒的很,荒地里一股烧草味儿。

等了一会,我从帽檐下看见一个人,趟着野草走过来。地面上热气翻腾,好像透明的浓汤在翻搅,那人的身影忽远又忽近。

那人走过来,我看他的眼睛,果然有点发绿,脸上的轮廓有点深,也许是混血儿。

灰裤子说,“你的家伙呢,亮出来我们看看。”

混血儿大手一翻,托在腰间,掌心躺着一个黑亮的铁东西。正是我的勃朗宁,枪把上的磨损一模一样。

勃朗宁 M1910手枪。

牵头人说,别看了,赶紧扮上吧。

说着从麻袋里扯出两件破旧的黑衣服,也是两件信差的制服,又掏出四顶帽子,分给我们,“要扮就得像点,都戴上吧。”

民国四川邮差。照片拍摄:甘博,1917-1919年。

牵头人说完,拎着空口袋走了。

我们四个假信差,向黑龙潭方向走去。

根据牵头人事先提供的消息,我们要去打劫一家贩骡马的大户。

先去叩门,假称有快信,很着急,等人一开门拿信,拿枪的人先把开门人控制,其他人冲进去,最后进的关上门,然后翻箱倒柜,抢劫财物而去。

贩骡马。图片来源:《街头巷尾:十九世纪中国人的市井生活》

半路上路过一家兽医院,门外拴着许多生病的牛马。一旁还有个大招牌,上面写着“刨冰,大份二角,小份一角。”

灰裤子提议吃一份刨冰再走。

卖刨冰的,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子,他把冰块放在刨冰机上,转动摇把,咔哧咔哧,刨刀把冰块刨成冰屑,用小碗接了,倒入红色的果汁。

兽医院为了医学和保存牛奶的目的,会购买大量冰块,结余一部分,出售给附近卖冰核、刨冰的小贩。图为天津街头的冷饮摊。图片来源:百度百家号回顾这些年。

我们四个一人捧了一碗刨冰,蹲在兽医院门口吃。

旁边一头病牛,浑身爬满了苍蝇,倒卧在土里,屁股里窜出稀屎,流在地上一大滩浓绿。

突然,灰裤子从嘴里抠出一个小东西,一看,哇的一声呕吐起来,几人一惊,往后避让。

黑裤子笑他娇气。灰裤子把手里的东西丢在地下,黑裤子不笑了。

那是一截手指的指尖,被刨刀切下,切口整齐、泛白。

灰裤子一下把刨冰倒在地上,又滚出两截手指。

黑裤子骂骂咧咧,找卖刨冰的小子算账,小子吓坏了,说不出啥。

我过去,拿起刨冰机上的大冰块,往桌上一磕,冰碎了一地,掉出一只人手,中间三根手指缺了一截,手背上还有两个小洞。

混血儿拿起那只手一看,站在原地,呆住了,头上全是汗。

灰裤子见他不动,过去喊他,把手往他胳膊上一搭。混血儿浑身一激灵,抬手一拳,把灰裤子打倒,嘴角马上见了血。

黑裤子扶起灰裤子,两人是一起的,要并肩子上,说要插了混血儿。混血儿掏出手枪一比,两人不吱声了。

混血儿转身就走,踢踏着脚下的黄土走远了,扬起一阵浮土。剩下我们仨,我借口没了枪,干不了,就散了伙。

离开二人,我绕个道,追了上去,远远跟在混血儿后面。

混血儿往东直走,没多久到了金鱼池附近。

金鱼池不是一个池子,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水坑群,早年间取土烧砖,挖了几百个土坑,一下雨,积成了死水坑。

金鱼池,天坛以北一片地区,最早形成于金代,当时因大兴土木取土烧砖,窑坑积水后形成许多池塘。逐渐成为附近居民培养金鱼的场所,清末民初起,金鱼池一带日益衰败破落,变成了臭水坑。图片来源:网友laobsc的新浪博客。

混血儿在水坑中间的窄路上穿梭,最后进了一家冰窖。

冰窖牌子上写的“新记冰窖”,是民办的,冰窖顶上搭了个大暖棚,盖满了草席芦苇杆。

天津《益世报》1935年6月7日,关于冰窖起火的记载。

冰窖外面停着几辆马车,都是来买冰的。

我向一个马夫打听,一说“绿眼珠子”,都知道,他的名字叫魏小八,是新记冰窖的工人。

冰窖的活辛苦,招不到工人,来历不明的人也收,没人知道魏小八老家是哪的,这样的工人还有一大堆。

民国打冰工人在冬天的河面上打冰。照片拍摄:甘博,1924-1927年间。

工人都睡在冰窖外的窝棚,我回家把信差的衣服换下来,决定晚上再来。

夜里十点多,新记冰窖竟然失火了。

我刚到金鱼池,就远远看见火光冲天,天都烧紫了。

着火的是冰窖的暖棚,棚子为了隔热,保证里面储藏的冰块不化,在上面铺满了草席茅草,烧起来火势惊人。

我跑到冰窖跟前,许多人围着救火。我看见魏小八提着一根铁棍,绕到冰窖下方,与水坑相接的地方。

那里有一个小窖口,铁门紧锁。

雪池冰窖窖口及窑神庙图片来源:网友北平旧梦的新浪博客。

魏小八用铁棍用力撬铁门,我走过去,魏小八看见我,从门鼻子里抽出撬棍,向我打来。

我向旁边一躲,弯下腰,抱住他一条腿,猛地一掀,魏小八仰头摔倒,撬棍咣啷啷飞出去好远。

我扑过去,摁住他捶了几拳,又被他蹬翻。

我们两个扭打在一块,在地上翻滚着。铁门咣的一声开了。

冰窖里的冰融化成水,水压增加,门又被撬坏,里面融化的冰水直冲出来,把我俩冲进水坑里。

冰水沁着冰凉,我马上牙齿打颤,格格响。

我们俩不打了,相互扶着爬上岸,躺着不动。

魏小八说,“你挺厉害的。”我的后腰很疼,没接他的话。

魏小八突然翻起身,重新跳进水里。顾不上冷,在水里摸来摸去,似乎在找什么。

我问他你找啥?

魏小八不回答,摸着水里,两只浅绿的眼眸映着岸上的火光。

过了一会,他缓缓说,“刨冰用的冰,是从兽医院买的。兽医院的冰,是从我们冰窖买的。”

我当时就明白了,大火肯定是魏小八放的,冰窖里的冰块堆积如山,他用这招,想知道冰里到底有什么。

很快,魏小八从水里提出一截白花花东西,那是一条泡得发白的人腿。

我也加入进来,又摸到几只手脚,一些人体的部位,没有找到人头,但能确定死者不止一人。

魏小八看着岸上一堆尸块,脸色发白。

过了一会儿,魏小八哑着声音告诉我,去年冬天,本来应该从金鱼池取冰,但是金鱼池地势低洼,还有土路,运冰非常困难,人手不够用。

厂主就叫工人偷偷从南边的龙须沟里取冰,偷偷取冰,自然省去了“涮河”的工序,这些碎尸冻结在冰里,整块被取了出来,没人发现。

也就是说,有人在上游杀人,碎尸后抛入龙须沟,尸块冻结在冰里,无意间被冰窖工人挖出来,存入了冰窖中。

我检查了几个尸块,发现一些尸块上有尖锐的小洞,成对的出现。还有一个八角形的钝器打击痕迹,这是凶手杀人时留下的。

魏小八说,用的是一把剪刀,一个八角锤。

头部是八角形的锤子。

我一听,脱口而出,“你知道凶手?”

魏小八说,凶手他可能认识。他从新疆来,是流放犯人的亲属,逃出来的。

一路经过的地方,几乎都在闹大饥荒。

他碰到了一家人,一个老婆子和儿子、儿媳妇。这家人杀人,儿子用一把八角锤,老婆子用的是剪刀。

“——杀完人就吃。”魏小八拿绿眼珠子瞪着我。

后来,他逃出饥荒之地,加入一个驼队,到北京来了。

正说话,突然从暗处窜出来七八个人。

这些人个个拿着尖刀、棍棒,把我们俩围住。

领头的,是白天一起的灰裤子和黑裤子,灰裤子拿着把刀,诧异的看看我,似乎没料到我在这。

他上前打了魏小八一拳,说这一拳是还你的。又叫人上来搜他的手枪——我的勃朗宁。

魏小八一声不吭,突然撞开一人,跳进旁边的水坑,噗噗腾腾几下游到对岸。

这伙人也不管我,绕着水坑追过去。

夜里路黑,不时传来有人掉进水坑的声音。几个人吆喝着,越追越远。

突然传来一声枪响,所有人四散逃跑。

后来听说,灰裤子腿上挨了一枪,从此就瘸了。魏小八趁着天黑,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

第二天,警察厅来了几个便衣、十几个巡警,把冰窖查封,筛查发现的尸块。

带队的是外左一区的警察署长。

署长告诉我,去年清化寺街发生两起灭门案,凶手入室杀人,手段非常残忍。

虽然抓到了凶手,但是受害者部分肢体一直没找到,原来被丢进了龙须沟,现在终于结案了。

我一愣,凶手已经抓到了?

署长说可不是,就是邻居的一个光棍汉。署长大手一挥,这类案件,凶手不出邻居十户之内!

署长的办案手法简直可笑,倒是他说的杀人凶器和魏小八说的一样。

龙须沟支流。《1921年北京市全图》局部。

按照魏小八的说法,抛尸的地点,只能是龙须沟的一条支流沿岸。

这条支流,从龙须沟分出来,向北穿过金鱼池,水道子胡同,一直延伸到清化寺街。

我骑着自行车在清化寺街一带转悠。

崇文门外,虎烈拉的传言愈演愈烈,大街上胡同里,几乎看不到一个人。就我一个人骑着车经过,自行车的响动在胡同里回响。

北京胡同的院落,又深又密,而且格局各式各样,从大门来看,你绝想不出里面是什么布局。

而且南城居民都是天南地北的人,建的院子也包含各地风格,并不是标准四合院的制式。

找了两天,一无所获。

查找的几天,晚上都是住在附近的明恩寺。怕自行车丢,我晚上推进大殿,靠在供品桌一旁。

明恩寺地图位置,来自京师城内首善全图。年代:乾隆年间。

寺里有个身材粗壮的老妈子,每天早上来大殿里打扫。

我跟她打听,最近有没见过什么可疑的生人。她摆摆大手,说没见可疑的人,但是半夜有鬼来吃供品,叫我小心,别被鬼缠上了。

夜里,我留了个心眼,睁着眼躺在木板床上,大概凌晨一点钟,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,是我的自行车倒在地上,车铃震动。

我翻身下床,打开门,向大殿中央看去。

微弱的油灯下,大殿一侧,是木栅栏围起来的一群泥塑,是地狱的样子——

骷髅堆成山,骸骨插在地上成林;人的头发被踩成了毡毯,地上铺满了血肉的变成的泥;树上缠着人筋,干焦了,亮晶晶的;一些圆眼獠牙的妖魔,正把一些人活剐、下锅、啃食。

大足石刻群的地狱场景雕像。图片来源:tyhaoheshan.com

木栅栏旁边,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形怪物,正抓着什么东西往嘴里猛塞。

我喊了一声,什么人?

那怪物快速跑出去,我赶紧在后面追。怪物一转弯,进了水道子胡同,就消失了。

我在怪物消失的地方附近,来来回回转了几圈,发现一处墙根下,有一个洞口。

点燃打火机查看,洞口堆积着新土,像是不久前刚挖的。

我钻进洞里,重新点燃打火机。

一个巨大的影子映在地窖墙壁上,还在捧着东西啃。

地窖的一角,那个黑色怪物正捧着个苹果,自顾自的吃,也不理我。

凑近了看,那怪物受惊,一下子坐在地上,两手不停作揖。

这是个女人,全身没穿一件衣服,天气炎热,地窖里出汗淋漓,又在土里一滚,浑身是泥土,模样不人不鬼。

我把女人带出地窖,找了明恩寺帮工的老妈子,给她洗了澡,找了一套旧衣服穿上。

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,看肌肤样貌,家境应该不错。

问她话,什么也不说,一心一意的啃着手里的大饼。

叫老妈子看住女人,我又重新返回地窖。

地窖的门从外面锁着,我砸开地窖的小门,一出来,进入一个小院子,院中一片死寂,一点人烟也没有。

我还没推开堂屋的门,就闻见一股浓烈的腐臭味,低头一看,一层白白的蛆虫,向流水一样,从门缝地下流了出来。

我用手帕捂着鼻子,走进去。

屋里的正中间,躺着一具男尸,已经肿胀起来,但是还能看见额头上一个深深的锤痕。

里屋的床上,躺着一个尸体,依稀看出是一个少女,没有穿衣服,手指脚趾都被截去。

旁边的屋子里还有一对中年夫妇的尸体,看衣服,是家里的佣人。

我走进厨房,发现食物已经被吃的一干二净,凶手杀完人以后,可能还在院子里待了几天。

最后我在厨房一角,发现一套食盒,颜色是黑的,散乱在地上,我把食盒拼凑在一起,少了一个。

打开厨房后窗,正临着河水,是龙须沟的支流。这座院子,处在龙须沟和明恩寺中间。

我想起前些天捡到的婴儿,也是装在黑色食盒里,漂到了下游。当时只是随口跟孤儿院的人说,会找到父母,没想到应在了这里。

第二天一大早,我赶去龙泉孤儿院,把那个桥下救出的婴儿抱来,特意裹着那个小棉被,还把金项圈也带上了。

婴儿见了女人,伸出手臂,嗷嗷待哺。女人一见,猛地起来,双手抓着衣襟,眼神中闪着光。

老妈子先抱着孩子给女人看,过了一天,试着给她抱。

过了两天,女人可以说一些简单的字。

三天后,基本可以说话了。

女人恢复了神智,她自称褚氏,跟我讲了事情的经过。

七月二日下午,一个带着头巾的老婆子,借口讨水喝,骗开了门。

从门外冲进来一男一女,男的拿着一把铁锤,女的拿着把大剪刀,把看门的夫妇打死。

褚氏正在厨房喂孩子,听见惨叫声,从门缝目睹外面的惨杀,情急之下,将孩子放进圆食盒,打开后窗,抛入龙须沟中。

她自己没来得及跳窗跑,就被抓到了。男人把她关在院子的地窖里,每天下来强暴她,走的时候留下一些吃的。

也不知道过了几天,男人突然不来了。

褚氏的食物吃完了,饿的受不了,就把瓦碗摔碎,在地窖的一面墙上挖土,没想到挖通了,也没有穿衣服,光着身子就到了街上。

褚氏也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,就知道饿的发昏,一心要找东西吃。

从前褚氏常去明恩寺施舍香油,知道那里常年供奉食品,就每晚跑来偷贡品。

褚氏一家的遭遇,印证了魏小八的话。先是两家被灭门,现在是褚家,离得不远。

我在日本时读过一些犯罪的研究和小说,里头提到过这样的惯犯,会用同样的方式作案,胆子越来越大。

他们离开褚家以后,很可能没有走远,而是选择下一家。

第二天,我回家一趟,找出那件伪装信差的制服,制服编号299,口袋里还装着之前伪造的快信。

民国的信件。图片来源:雅昌拍卖。

我穿上信差制服,在附近挨家挨户敲门,询问是不是收件人,借机打探院子里的情形。连续转悠了三四天,没什么线索。

七月十五中午,我刚跑了八角胡同的几户人家,回去时路过火把厂(今天坛北)。

烈日当空,火把厂一片空荡荡的,没有行人,没有商贩,也没有巡警。

不知道哪里飘来一片云,黑黑的影子投在白地上。影子里停着一辆马车。

车把式拿着鞭子狠狠的抽打着马,马臀上出现纵横的血痕。但是马一步都不走,就躲在云荫里。

马车可是车把式的命根子,没见过这么打的。

我骑自行车过去,一只脚支着地,“诶,你这样抽,马屁股上的皮都打坏了。”

那人看见我,丢下鞭子就跑。我蹬车子就追,没多久,那人后背就溻湿了,喘气像破风箱,干脆一屁股坐地上,不跑了。

那马车是他顺来的。说这马车停在大把场的转角,好几天了,没人管。

马饿极了,把一条猴子高升的拴马桩拽了出来,拖着条石头在街上乱逛,走走停停的吃草。

栓马桩,顶部多做猴雕,寓意封侯,高升。图片来源:唐人居中式家居文化论坛。

这人路过看见,手痒痒就牵走了,没想到根本不会赶车,露了馅。

偷马人带着我来到马车原来拴的地方,在一个十字路口,拴马桩原本在的地方留下个小坑。

这时,天上的云密集起来,起了风,摇动路边墨绿的老槐树。街上还是不见几个人影。

虎烈拉把人都吓怕了。

远远看见一个信差,从另一条路转过来。他看见我穿着信差衣服,站在十字路中心,跟我打了招呼,“看这天,是要下雨了。”

我赶紧转过头,含糊的嗯了一声。

信差话头一转,又向我抱怨,那家日本人,邮箱都满满当当了,也不知道取。该不是染了虎烈拉吧。

我一把抓住他,是哪一家?

邮差看见我的脸,吓一跳,“你是哪个邮局的,我怎么没见过你?”

我手上用劲,“少废话,快讲。”信差的前襟被我绞紧,憋得脸发红,他用手一指,“就头条第二家。”

我丢开信差,朝头条胡同跑去。

头条第二家,是一个日式的庭院,门前木牌写的“波多野治津郎”,门前的邮箱满满的,一角信从投送口里露出来。

我瞥了一眼,信封上还写了“顺天时报”几个字。

我脱掉帽子和制服,扔在墙角,然后上前敲门。

过了很久,门从里面打开。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男人,脸上轮廓有些深,眼睛微微有点暗绿色。

我一眼看去,差点以为是魏小八,仔细一看,又不是,他比魏小八脸上多了一股戾气,年纪也大一些。

我不动声色,“请问波多野先生在府上吗?我是《顺天时报》社的同事,这些天没见先生去上班,特来探望。”

顺天时报是日本外务省 1901年起在北京出版的中文报纸。在各主要城市派有记者和通讯员,收集中国政局内幕,支持亲日派军阀,是日本文化侵略的一部分。图片来源: 7788收藏。

年轻男人点点头,示意我进门。

拴好门后,他开始说一种奇怪的语言,乍一听像日语,仔细一听完全听不懂,我以为是日本某岛上的方言。

后来我听明白了,他是胡编的日语。

我假装听不懂日语,随着他进了屋。

一家人出来相见,老婆子白头发,眼睛碧绿,眉毛掉光了,身材瘦小。

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宽大的和服,里面似乎什么也没穿。

女人抱出一个西瓜招待我。

她把西瓜放在矮几上,又拿出一把刀来,奋力一砍,砍偏了,又是几下乱砍,把西瓜砍得七零八落,拿起一块就吃。

西瓜红色的汁水在矮几上漾开淌下来。

男人也没闲着,端着水壶,仰着头猛灌,一辈子没喝过水似的。

女人猛吃了几块西瓜,把手上的西瓜汁,在胸口一抹,衣襟松开,一只乳房掉出来,她把手在乳房上抹了一下,突然停下看着我。

男人突然也不喝水了,盯着我看。

我心里发毛,借口上厕所,起身往外走。

他们没跟出来,从一侧的门口经过,日式的拉门开着,我看见屋子里放着一具干尸。

尸体上呈现出一种蜡质的光泽。蜡尸生前是个男性,胡子都白了。

那老婆子也在屋里,拿出一个手帕,轻轻地擦拭蜡尸,时不时在上面亲吻。

我不敢多看,绕到另一边,是一个花圃。

花圃里一只骨瘦如柴的京巴狗,拴在围栏上,正在花圃里挖土,啃食着什么。

我仔细一看,是一只手。

我过去一脚,把京巴狗踹到一边。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土。

一股腐臭漫出来,露出一丛丛头发,像干枯的野草,乱烘烘的。这就是这家日本人的尸体。

旁边一具尸体还露出中式衣服的一角,应该是来拜访的客人。后来查证,是那辆走失马车的主人。

我刚想转头,眼睛的余光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,然后腰部被重重一击。

是老婆子,用一个小板凳打我,我一脚把她踢翻,她昏过去了。

年轻女人也从屋里冲出来,拿剪刀朝我脸上刺过来。我抓住她的手,拦腰一抱,摔在地上。

这时后脑勺被打了一下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打我的人是那个男人,他一直躲在旁边,看母亲和妻子打头阵,伺机动手。

我被一种有节奏的声音吵醒,天已经黑下来。

我躺在一个房间角落,双手双脚被捆的结结实实。脸上黏糊糊的,头上流了不少血。

隔壁的一男一女正在交媾,一下一下碰撞着墙壁,低低的嘶吼着。两人的欲望似乎无止无休。直到外面天黑透,才安静下来。

这时,一个人影走进来,我看见他的绿眼睛,心中一惊,随即反应过来,是魏小八。

魏小八拿刀子帮我割开绳索,引着我悄悄往外走。

经过那间放干尸的屋子,老婆子不在里面。

我溜进去,把干尸抱出来,跟魏小八要过刀子,在墙上歪歪扭扭刻了几个字:尸在明恩寺。

魏小八拽了我一下,问我要干什么。这时里屋传出脚步声,我推魏小八出去,跑出院子。

跑出几里路,出了一身汗。我抱着那具干尸,手心里有点油腻,胃里一阵阵恶心。

到了明恩寺,我让大殿的老妈子上街找巡警,随后领着魏小八到了一个亭子前。

亭子年久失修,横梁断了,原本挂着大铜钟掉下来,扣在地上,钟顶还破了个洞。

放置在地上的大钟。

魏小八停下喘气,指了指我怀里的干尸——“这个是我的父亲。”

我吓了一跳,拿也不是,丢也不是。

魏小八摆摆手,“我骗了你,又救了你,咱俩扯平了。”

魏小八告诉我,他的父亲原来是江苏一个县城的县令,后来获罪,贬为流人,流放到新疆,在玛纳斯的沙漠边缘屯垦。

父亲回乡无望,娶了一个逃亡到新疆的俄国女人,生下两个男孩,叫小七、小八。

1911年,大清突然亡了,消息传到新疆,屯垦的流人纷纷逃亡。一家四口也离开玛纳斯,准备取道陕甘回老家去。

可是路途万里之遥,一路上都是戈壁沙漠,简直是九死一生,好不容易到了甘肃。

甘肃正在闹饥荒,到处都在人吃人,在一场争斗中,父亲被人杀死,他们母子三人活了下来。

母亲把父亲的尸体做成蜡尸,一直带在身边,三人无休止的杀人、吃人,一路向东。

半路上捡到一个快要饿死的女人,变成了小八的嫂子。

魏小八说,有一天,他正在拿钝了的锯子,锯一个人头。锯到一半,也许是拉扯脸上皮肤的缘故,那颗人头的眼睛突然睁开了。

“那人头瞪了我一眼。”

魏小八突然觉得,那个人头变成了自己的相貌,感到一阵恶心。

他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哥嫂正在专心致志的割人肉,四周全是残肢,鲜血……

他跑出去呕吐不止。

吐完以后,他一个人跑进荒野里,一个人流浪,后来被一支驼队收留,到了北京。

魏小八看着我,绿眼睛闪闪发光,“戈壁上的狼,也比不上人狠。”

他闭了闭眼,伸手从我怀里接过他父亲的干尸,手有点抖。

他看着干尸愣了一会儿,说帮我烧了吧——这么多年都没安息。

我找了几个帮工,掀起大铜钟裙边一角,把蜡尸塞进去。魏小八把大殿里的灯油拿来,从钟下的缝隙里倒进去,一把火点燃。

钟顶的洞和裙边的缝隙形成气流,很快,里头的蜡尸熊熊燃烧起来。

魏小八跪下来,对着燃烧的蜡尸磕了几个头。我拉起魏小八,退到了暗处。

没多久,一个瘦小的人影发疯的跑来,无论如何抬不起大钟,围着大钟打转,哭嚎。

这时,大队的便衣已经赶到,把着火的大钟围了起来,老婆子的白发在热气中乱飞。

远处树丛里传出一声喊叫,“娘,警察来了,管不了你了。”两个身影闪出,又窜进了黑暗里。

魏小八突然间有些激动,想冲过去,我拉住了他。

老婆子停下脚,在大钟旁边坐下,伸手向怀里掏。

便衣一起开火,子弹打在老婆子身上,穿透到后面的铜钟,仿佛几十个木槌同时敲在大钟上,几十响叠在一起,轰的一声。

我的耳朵鸣叫起来。

一个便衣上去一看,老婆子掏出的是一把梳子,非常精致。

我一转头,看见魏小八举着枪,一动不动,已经是泪流满面。

我把枪拿过来,正是我的手枪。子弹没有上膛。

转头一看,魏小八不见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魏小八的哥嫂也没跑多远,就被抓住了。两天后在警署的牢房里上吐下泻,很快就死了。

后来据卫生署的检疫官说,波多野一家出国,上个月从天津上岸,回到北京的家里,这一波虎烈拉的病原,可能就是这一家人。

虎烈拉持续了一个半月,渐渐减退,到了冬天,终于不见踪影。

每回整理完金木的故事,我都会聊几句感想。

这回最无语。脑子一片蒙,只剩下生理反应:心悸,恶心,冷。

除了以前查案见过的血腥现场,我在电影里见识过各种大尺度场景,杀人分尸,吃人喝血,什么“世界十大禁片”都细致研究过。

但从没有过这样直接的生理反应。

电影画面再疯狂,也是设计和表演的刺激,能从中跳脱出来。

我面对的,是太爷爷的亲历回忆。我的生理反应来自真正的恐惧。

今天下午,我在百老汇电影中心看修复版《城南旧事》,讲述1920年代的北京。

看着看着,我就想起金木的这件案子。林海音看到的是悲剧的余韵,金木见证的,则惨烈的现场。

十六世纪的法国诗人龙沙写过这样几句诗:

l飞逝天边,义和理

l取而代之,劫掠盗

l杀戮仇恨,何时了

无论是《城南旧事》的哀婉含蓄,《北洋夜行记》的暴戾赤裸,还是我当下的恐惧,大致都源于此。

世界从未如此神秘

We Promis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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